2026年7月初,受台风“美莎克”带来的极端强降雨影响,广西横州市遭遇严重洪涝灾害,约10万亩茉莉花田不同程度受灾。
一个月后,受灾较轻的村镇迎来灾后的第一个大花期。重新开张的花市人声鼎沸,花价一度飙到历史最高。
横州人的生计系于一朵花。作为“世界茉莉花都”,当地茉莉花(茶)年产量均占全国的80%、世界的60%以上。截至2025年末,横州市常住人口为91.14万人,其中花农就有34万人,这意味着在横州平均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人的生计与茉莉花直接相关。
洪灾过后,他们怎么样了?
花市里的“速度战”
8月10日19时51分,雷保朝开车从自家花田出发,去3公里外的石井村茉莉花交易市场卖花。后备箱里放着两袋刚摘的茉莉花,一共15斤——白天,他的家人已经摘了130多斤,先去市场卖过一次花。
出发时,“横州数字茉莉”小程序显示石井花市收花价为18.5元/斤。七分钟后到达花市,小程序上的花价跌到17.5元/斤。“掉得很快的”,雷保朝边说边快步朝收花摊位走去。
“17!17!”现场几个收花商扯着嗓子喊价。500人的花农微信群里,大家都在说价格一直在掉。雷保朝来不及挨个比对价格,就近找了个排队最短的摊位,以17元/斤的价格把花卖了。
两分钟后,他听到远处有收花商喊出更高的价格,“卖早了”,他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失落,“每天这种情景剧都会发生,跟过山车一样”。
2019年8月,由横州市政府牵头开发的“横州数字茉莉”小程序正式上线,服务花农与茶企。花农可以通过小程序实时查看比对横州、石井、大桥等八个主要花市的茉莉花收购价,同时完成线上交易。
除了这八大市场外,横州各乡镇、村落还分布着规模不等的数十个收花点位,它们大多拉上了网线、接入智能秤。智能秤称重后,录入斤数和单价,花农扫码确认,“二三十秒钱就能到账”,雷保朝说。
下午四点半横州县城花市人声鼎沸
花价的变动以分钟计算。县城花市的收花价,是各个乡镇花市的“风向标”。小程序上的价格更新略有延迟,花农们通常靠直播和微信群了解一手信息。
花农骑电瓶车赶路、在地里摘花时,手机里都放着直播;有花农已经到上淇村花市门口了,嫌价格低,就守着直播间等县城那边涨价再进去卖花。乡镇收花摊的老板,手机也一直挂着县城花市的直播。
县城花市每天下午四点开秤,营业到晚上八九点。这天下午四点半,谢文婷正在市场直播实时报价,直播间里有一千多人,花农们在弹幕里催她问价,“他们都在摘花,看到价格高一些,就先去卖第一批,卖完再回去摘一批”。
7月6日,花市因洪水关闭。8日重启后,收花价一路攀升。洪水退去后约十天,大部分花田仍处于恢复期,供不应求的市场带动收花价一度飙到55元/斤,创下历史最高纪录,不少茶企“有钱都收不到花”。后续花量跟上,收购价格才趋于稳定。而仅仅两个月前,今年5月下旬,一斤茉莉花的价格最低只卖两三元。
为什么花价波动这么大?在横州一家茶企工作的张蓝青介绍,收购价格跟着市场需求量走:茶企今天要的多,花量供不上,价格就会猛涨;明天花多了,茶企要不了那么多,价格又会下跌,“没人控制得了市场”。
目前张蓝青的摊位一天能收六七千斤茉莉花苞,基本达到洪灾之前的正常水平。
8月中旬,横州最高气温36度。远远望去,绿白相间的茉莉花丛里,不时闪动着星星点点的“银光”——那是花农们头顶的防晒帽,正在花田间缓缓移动。
高温天有利于茉莉花生长,花农却热得吃不下饭。花田里散落着花农们搭建的简易凉棚,里面放着用来充饥的八宝粥、面包。
横州茉莉花田随处可见银色防晒帽
一趟花从割平到重新开花,大约需要22到25天。以往花农们会根据自家花田面积和人手情况,分片管护、调控不同地块的花期,错峰安排摘花时间,然而7月初的这场洪水打乱了所有节奏。
一茬大花期通常会持续7到10天,如果不及时采摘花苞,不仅会影响当茬花的品质与收益,也不利于下一茬花的出芽生长。
雷保朝家抢救回来的五亩花田全赶在一起开花,“一下子突然都飙出来”。他的父亲从早上8点到地里摘花,忙到傍晚六七点,卖完花吃了晚饭后,夜里9点多还要回到地里割花、打药、抽水。
茉莉花要求当天采摘、当天窨制。晚上11点左右花开得最好,这时候制茶香气最浓、价格也最高。花农和收花的人都在跟时间赛跑。
在横州镇和校椅镇,许多花农自家忙不过来,只能花钱雇工人抢摘。晚上八点,帮忙摘花的工人们骑着电动车往县城方向回家,装载茉莉花苞的货车正争分夺秒地从花市往茶厂赶,乡间县道车流不断,处处弥漫着茉莉花香。
图为茉莉花不同生长阶段形态其中黄色箭头为花农采摘时状态红色箭头为最佳窨制时状态
2020年前后,新中式茶饮市场爆发,茉莉花茶成为最受消费者欢迎的茶底之一,当地花农扩种热情高涨,横州茉莉花种植面积不断扩大,到2025年增至18万亩。
中国茶叶流通协会公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0月,全国有150多家头部新茶饮品牌在横州建立直供基地。
一步之遥:一边翠绿,一边枯黄
茉莉花根系浅,极怕积水涝害,被洪水浸泡后会出现根系腐烂、叶片发黄、花苞脱落、枝条坏死等问题,退水后需第一时间进行清淤排水、修剪受害枝叶、土壤消杀、松土透气等一系列抢救管护措施。多位花农提到,泡三四天还有救,泡七天以上就很难成活了。
当地村民李海清在石城村的两亩花田,因地势偏高退水快救了回来。另外两亩地势低洼的花田被淹了半个多月,“一棵都没生”。
李海清说,每亩地光是花枝、肥料、起垄、地膜这些硬性投入就得五千元起步。正常年份一亩地一年能摘三四茬花,按今年的市场价,一亩地一茬花最低能卖一万多元。粗略估算,两亩被淹绝收花田,今年直接经济损失大约在5-7万元,这还没算雇工采摘、明年重新整地补种成本的额外开支。
“起码我挣回来两亩,心情没有那么重,不像别人家一点都没有了。”李海清的姐姐雷月芬,家里六七亩花地这次被淹得颗粒无收。
花农们介绍,春季是最适宜茉莉花扦插的季节。夏季高温干旱,新扦插的花枝萌发力弱,即便勉强成活,入秋后还要面对冬季低温的考验,很可能冻伤甚至冻死。而茉莉花从扦插到开花,需要三到四个月的生长周期,算下来,今年受灾的花农,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夏天才能见到第一茬新花。
最近雷月芬母女俩每天去帮李海清摘花,“这时候都不叫外面的(工人)了,肯定是亲戚照顾亲戚”,李海清说。
雷月芬的女儿蒙雨欣一天能摘三四十斤,收入三四百元——不管当日市场收花价多少,摘一斤都按10元工钱结算。蒙雨欣说,这跟自己家种了花拿去卖的收入差远了,但总比没有进账强。
雷月芬家的地在铺岭村,紧邻郁江,往日绿油油的茉莉花田,如今满目枯黄。
她家花田在整片地块的最高处,过去这么多年遇上台风、水库开闸泄洪,附近不少地被淹是常事,但水位从没够到过她家的地。可这次的洪水,连她家这片“安全高地”,也被泡了一个多星期,“就是一片海洋”。
蒙雨欣说,往年除去开支,一年下来种花收入稳定在10万元以上。今年只摘了洪水前的一茬花,偏偏上半年天气反常雨水格外多,那茬花苞品相差,价格也不好。
雷月芬家的花田受灾严重
在六凤村,一处连片翠绿的花田里,却突兀地冒出一片枯黄。隔着一步田埂的距离,一侧的花农正扎在茂密的花丛里采摘,另一侧的田块地膜裸露在外,残存的枝条稀稀拉拉,大多已经被泡得发黑断裂。
绝收的花田是黄春燕家的。这片地块泡了五天,唯独她家是今年3月刚刚扦插进去的新枝,太脆弱,经不起泡,前期投入全白费了。周围种了四五年、十多年的老桩,尽管被洪水泡过的这茬花品相稍差些,好在花根保住了,之后还能接着长。
几家欢喜几家愁。仅一条马路之隔,对面的花田几乎没受影响。洪水还没退时,麻俊明心里不踏实,到花田查看情况。
他发现黄春燕家花田那一侧,洪水裹挟着大量垃圾,水是静的,几乎不流动,中间这条马路把垃圾全挡在了那边。等水流到他家花田这边时,水变清了,流速也快了,污水没伤到花根,田里也没留下积水。
过去十天,麻俊明卖花赚了一万多元,“我是说单单这块地,别的地方还没算”。
图中右侧为黄春燕家花田
“白白做了半年工”
在这场洪灾中,花能不能活,不单单取决于花农管理得好不好,很大程度上还要靠运气——地势高一点、离江远一点、刚好是老桩、碰巧隔了条马路。
可到了重灾区云表镇,大多数花农连碰运气的机会都没有,花田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距离洪灾过去40天,邓圩村主干道两侧的店铺大多还没恢复营业,一楼的店面里几乎看不到家具,墙壁上被洪水泡过的淤泥痕迹清晰可见。
路边一家家电维修店的门口摆满了洗衣机,“很多(家具)都被冲走了,没冲走的也都被泡了”,老板刘明鸿说。
他有亲戚在上淇村种茉莉花,“他们那边(花田)是泡的,我们这里是直接冲的”,说起两地的灾情差别他直摇头,“这边没希望的”。
亚陂村处于六蓝水库和云表水库的下游泄洪汇聚点,两座水库都建在云表江上,其中总库容9319万立方米的六蓝水库,是整条云表江上最大的控制性水库。
这次洪灾中,两座水库的坝体均出现缺口,亚陂村直接迎上了两股叠加的下泄洪水,遭受毁灭性打击,道路、房屋、农田全被冲毁,成为横州受灾最严重的村庄之一。
8月13日 六蓝水库主坝缺口现状
村民李美红家的两亩茉莉花田,连花根都被洪水冲走,“损失好大,以前还有茉莉花摘有一点钱,现在哪里有啊?”
除了茉莉花,她家还种了玉米、花生,也都没能幸免,“白白做了半年工,一样都没有收成”。眼下村里的挖掘机正忙着复耕被毁农田,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家的花田。
洪水退去后,李美红试着在机器刚起好垄的地里种红薯叶,以往这个时节种下去,没多久就能冒芽,可这次“种了好久就是不发得”,“不知道是那个泥有问题,还是水有问题,反正都不生得根出来”。连红薯叶都种不活,她担心明年的茉莉花也未必能顺利开出花来。
亚陂村距离云表水库仅3公里多,村里耕地都靠这座水库灌溉。最近连日高温干旱,云表水库的库容至今仍空着,村民们不敢贸然试种,“没有水怎么灌得”。
8月13日 云表水库现状
2024年花价冲高时,不少花农和资本涌入,2025年价格跌了,今年又遇上洪灾。
茉莉花属于多年生植物,第一年花量少,后续逐年提升,正常养护下最快第三年进入盛花期,这意味着受灾花农未来两三年的收入都打了折扣。
灾害来临时,花农能依靠的保障有多少?
刘昌霑在石井村一家农资店工作。洪灾后,他们的上游厂家免费提供了价值十几万元的农资,帮助花农渡过难关,“很多(农资)店都在免费送,大家(上游厂家、农资店、花农)是共赢的”。
此外,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也在横州启动了“农资券”公益项目,向受灾农户发放农资券。
但这些帮得了还有根的花,却帮不了连根都被泡黑、被冲走的花田。
2026年3月,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宁分公司推出商业性茉莉花树及茉莉花种植收入保险,这是横州首个将茉莉花种植收入损失纳入保障的保险产品。
但《锋面》记者在实地走访中发现,仅有个别种植大户获得赔付,绝大多数花农没有参保,甚至“没听说过”。
六凤村驻村第一书记梁金海透露,村里之前有花农购买过人身意外险,覆盖意外身故伤残、中暑、猝死等风险,但不涉及花田损失。本村的种植大户和散户都没投过农业保险,“这个属于‘黑天鹅’事件,大多数农户都没有这个意识”。
夜幕降临雷保朝正准备去市场卖花
“摘茉莉花是我们这代人的一个噩梦,逃得了上学,逃不了暑假。”但雷保朝依然感激这朵花托起了一家人的生计,“致富花,只有茉莉花是最好的”。
接受《锋面》记者采访的每一位受灾花农都提到,哪怕明年花枝价格暴涨也要继续种。“因为茉莉花整体收入还是挺可观的”,雷保朝说,行情好的时候,摘一天茉莉花的收入比种一年水稻还要高。
“最难的就是先把自己的产业搞起来”,李海清觉着,有花生活就有盼头,“别人帮不了你多少,以后还是靠你自己,你必须要坚强”。
1994年,李海清嫁到上淇村的第二年,也发过一次大水,茉莉花全淹死了,只好从头再来。“农民就是这样,反正就按照以前那么生活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又不是没经历过?”
(文中张蓝青、蒙雨欣、麻俊明、刘明鸿、李美红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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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静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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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央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