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正午,青岛市即墨区鳌山卫街道七沟村码头,受近海天气影响,数十艘待出海的渔船静泊港内,马达低鸣待命。沉寂了四个月的渔港,正等待开海第一网的启航指令。
鲁即渔61268号船长于凯旋站在船尾,手搭缆绳望向作业海域方向。这是伏季休渔后的开海首航,也是这位29岁年轻“老船长”的年度第一账。渔家四代相传,他是眼下这片渔场上最年轻的掌舵人。


讨海的“成本账”
近海拖网作业,航程不算远,单趟却要两天。于凯旋把同行的渔民叫“伙计们”,村里几十条船各有固定作业片区,大家靠对讲机互通鱼情,哪片海域下网实,哪片地方会跑空,口口相传,确保不跑冤枉路。
出海前,成本账算得钉死:柴油七千块钱一吨,这一趟油费三千;船上共四个人,于凯旋雇了三个船工,一人一趟工资七百。
成本是定数,收入却从来没个准数。即墨渔民传了百年的老话:“许头猪,不敢许条鱼。”岸上养猪,出栏多重、卖价几何,心里能有七八分把握;下海捕鱼,一网下去是空是满,全看大海的脸色。
运气好的时候,一船能打一吨多鱼,鲳鱼、刀鱼、琵琶虾堆在舱里泛着银光。大黄花鱼能卖到每斤三十五元,旺汛时节一船能捞三百多条,一趟收成能抵小半个月。
于凯旋为开海做准备
可要是赶上鱼群散了,或是风浪搅乱水层,忙活一天也捞不上多少干货,连油钱都赚不回来。
掌舵十年,于凯旋眼看着这片海,换了模样,也换了算法。
2016年,19岁的他第一次掌舵,成了十里八乡最年轻的船长。他记得那年的行情:柴油五千多元一吨,船工一趟四五百元。
那时候鱼多,一网下去,各色鲜鱼能把船舱塞得满满当当。一年干四五个月,挣的钱比进厂打工多,还自在,不用看人脸色。那是“有量无价”的年月——渔获丰,却卖不上价,好鱼贱卖是常事。
往后几年,账本彻底翻了面。柴油价格在涨,人工成本“水涨船高”。过去当天就能往返的渔场,鱼群变得稀了,得往更远的海域走,单趟作业要两天,吃住都在船上。
行情倒了过来,成了“有价无量”——鱼价涨了不少,产量却一年比一年往下掉。

养海的“生态账”
鱼越捞越远、越捞越少,老渔民们心里都有数:靠狠捞的日子,到头了。
今年是黄渤海区执行海洋伏季休渔制度第32年。这项跨越三十余年的制度安排,正推动黄渤海渔业从“竭泽而渔”的粗放索取,转向“养海共生”的可持续发展。
宏观账本上的数字足够扎实:据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黄海水产研究所长期监测,伏季休渔实施以来,黄海渔业资源相对密度增长2—5倍,渤海增长3—7倍,带鱼、银鲳、三疣梭子蟹等核心经济物种种群稳步复苏;2025年山东省海洋生产总值突破1.9万亿元,稳居全国第二位。
父子俩检修渔船缆绳,为开海做准备
“不休渔,以后真没鱼了。”于凯旋的父亲于钦星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他干了四十多年船长,是看着休渔政策一步步走过来的人。
禁渔起始时间从最初的7月1日,一步步提前到6月、5月,如今是每年5月1日12时至9月1日12时,整整四个月。刚推行那几年,渔民们多有抵触,好好的海不让捕,不是断人活路?
可一年年过来,大家都看明白了:四个月休养生息,给鱼群留足产卵长大的时间,开海后的鱼更肥、种群更稳,海才能一直捞下去。
休渔期的补助政策也在变,从早年按油耗发放的普惠油补,转向精准的渔业资源养护补贴。于凯旋的船,一年能拿一万五千元,其中休渔四个月对应七千五百元。
这些年,海洋捕捞渔船还能申领更新改造补助,像家电“以旧换新”一样支持渔船升级。钱不算多,于钦星说得实在:“有总比没有强。”
人歇船不歇,休渔季反而是一年里最忙的“保养期”。
四个月休渔期,于钦星闲不住,就召集老匠人一起给船做保养:补渔网、整渔具、检修发动机,最重头的活计叫“捻船”。
捻船是渔家传了几代的老手艺,相当于给木船做“全身体检”。剔缝、塞麻、碾灰、上腻子、刷桐油……九道工序一道不能少,把船板缝隙封得严严实实,既防漏水,又加固船身。
每年一次,像给老船“正骨”,这是祖辈传下来和大海相处的规矩。
休渔三十余载,教会了这代渔民一件事:大海不是取之不尽的宝库,负责任地捕捞,细水长流,才能靠海吃海一辈子。

耕海的“长远账”
海的规矩在变,掌舵的人也在换代。
62岁的于钦星已经不出海了,他稳稳地把舵交到了儿子手里,一起递过去的,还有半辈子和海打交道的经验。
“船开得越久,胆子越小。”这是于钦星传给儿子的头一条规矩。
早年寒冬腊月出海打桩张网,他曾遇上风暴躲在荒岛上三天,那时候船上没有卫星电话,家里人守在码头等到眼通红,好在最终有惊无险。
现在于凯旋出海,遇上预报没覆盖到的狂风恶浪,第一时间就掉头返航,绝不逞强。“干这行越久,越知道敬畏大海。”
于凯旋和村里渔民一起准备开海
目前,七沟村有两百多条渔船,五十岁的船员都算“年轻的”。全村找不出几个四十五岁以下的专职渔民。于钦星偶尔也会犯嘀咕:以后这船,谁来开?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困惑,是整个近海捕捞业转型绕不开的坎。
答案正在海边慢慢长出来。传统的“讨海”,正悄悄变成“耕海”。
鳌山湾水深适中、水流平缓、饵料充足,是天然的海上牧场。五万多亩海蛎子养殖区连成一片,收获季一天几十万斤鲜蛎子从这里上岸,发往全国各地。
筏式吊养的扇贝,一串串挂在海里,养出了新的生计。每年五月,即墨区都会在鳌山湾组织增殖放流,1.8亿单位优质虾蟹苗种游进大海,把种群还给海洋。
海洋牧场、智慧渔业、直播带货……新的业态在岸边兴起,村民们不用再远海奔波,一样能靠海吃饭。
“咱只会撒网,现在的年轻人脑子活。”于钦星笑着说。他的目光,也总往岸边的养殖区瞟。他看养殖户怎么搭筏架、怎么管贝苗,看回村创业的年轻人怎么开直播卖海鲜,看这片守了四代人的海,还能长出什么新光景。
四代人追鲜,追的不只是一网鱼的鲜活,更是一份靠海而生的生计,一种和大海相处的方式。从靠天吃饭到耕海牧渔,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大海。
大海,从来不会辜负认真待她的人。
(大众新闻记者 刘玉凡 通讯员 周文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