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石家庄9月10日电（记者杨帆、邹尚伯）9月1日是陈庄中学开学的日子。一周前，校长王忠就回到学校值守，安全检查、食品卫生检查、教师排课、开学工作方案制定等工作都要盯一遍。早上6点一睁眼，忙到晚上11点。

  从河北省柔道队的退役运动员，到扎根山乡的体育教师，再到带领学校发展的校长，王忠在大山深处完成了职业与人生的双重转型。

  退役后，不知道该往哪走

  陈庄中学是一所位于河北省石家庄市灵寿县陈庄镇的公办普通高中。今年秋季开学后，学生规模达到1400多人。走在校园里，王忠对每一处设施如数家珍。这位“冠军”校长的故事，在一批又一批师生当中流传着。

  这是9月4日拍摄的陈庄中学校门。新华社记者 杨帆 摄

  王忠在河北省衡水市长大，小学五年级时身高就长到了1米90。2001年，他被原河北省体育局大球中心的教练员张蕴藻选入省队训练，之后根据身材特点被推荐转练柔道，开启了职业运动员生涯，先后夺得多项赛事冠军。

  “柔道是高对抗的格斗类项目，从2006年开始，先是膝关节韧带断裂，后又做了半月板全切手术，伤病来了一次又一次。”王忠说。

  到2009年，怀揣着“冠军梦”的王忠不得不退役，告别柔道场。

  “以前眼里只有训练和比赛，文化水平以及对社会的认知度，和同龄人有差距。”王忠说，“冠军光环没了，感觉抬不起头，不知道该往哪走。”

  2009年，王忠在训练中。受访单位供图

  那段迷茫的日子里，王忠开过小书店，在快餐店干过夜班，做过很多以前从未想过的工作。

  2012年，原河北省体育人才管理中心（现河北省体育发展交流中心）向王忠发出邀请，让他去长春参加退役运动员创业技能培训。经过这次培训，他坚定了方向：去看书，去考试，去拿体育教师资格证，去当一名体育老师。

  “就像备战全运会一样，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A4纸大小、厚约1厘米的笔记本，我记满了4本，背过的知识点全在上面。”王忠说。2013年，他报名参加河北省体育人才管理中心举办的两期退役运动员教师资格证考试培训班，经过刻苦自学，考取了高中体育教师资格证，并在2014年7月通过公开招聘考试，入职灵寿县陈庄中学。

  留下来，死心塌地地干

  踏进陈庄中学校门的那一刻，王忠的心凉了半截：校园里只有一栋旧教学楼和一栋旧宿舍楼；所谓的“操场”，是一块杂草丛生的黄土空地，连跑道都没有；体育器材室像个杂物间，摆着两个锈迹斑斑的铅球，一个裂了缝的木质铁饼，还有几根磨得发亮的竹竿标枪。

  除了办学条件，当时教职工的居住环境也相对艰苦。哪怕是王忠这样的壮小伙，睡醒发现被窝里有三只被压扁的臭虫，都吓得想收拾行李马上走。

  然而，老校长的一席话，把他“钉”在了学校。

  这是9月4日拍摄的陈庄中学校园（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杨帆 摄

  “‘有了你，学校的体育特色发展就有了核心支撑，就算勒紧裤腰带，我们也支持你把体育教学搞起来。’”王忠说，“听到这话，就觉得肩头扛了一份使命，这些事得我去做。”

  师生齐心清理场地，用石子在黄土场上画出简易跑道线；没有专业器材，王忠把自己当年柔道训练用的防护垫翻新，自费买了一批篮球、足球，用旧轮胎做成力量训练的负重器材；学生们基础薄弱，他把自己的专业训练经验转化为循序渐进的教学大纲。

  2015年，为了解决训练器材的问题，他以一名退役柔道运动员的身份，提笔给河北省体育局局长写了一封长信。

  “我邮寄了一封平信，手写的，里面介绍了学校的现实情况，就想试试看，省局领导能不能收到。”王忠说。

  五天后，时任河北省体育局局长专程来到陈庄中学调研，并带来了第一批器材，还联系了一批爱心企业发起定向公益捐赠。一批批篮球架、足球门、田径训练器材等专业装备陆续运抵学校。

  9月4日，王忠在陈庄中学体育器材室里介绍各界向学校捐赠的器材。记者 邹尚伯 摄

  整个学校振奋了！有了器材的基础，王忠和另一位体育老师开始狠抓教学和训练。2015年，陈庄中学在灵寿县中学生田径运动会上“一炮打响”，历史上第一次夺得团体总分第一名。

  就在一切逐渐步入正轨时，因为母亲身体状况不佳，王忠又一次面临抉择。

  2016年，他报考了石家庄市长安区的岗位。“一共招8名老师，我笔试是第二名，还有教学经验，基本可以确定能回到主城区入职。”

  当时王忠是高二年级班主任。计划离开那天，要赶早上6点途经镇上的大巴。清晨，王忠一推开门，楼道里堵满了孩子。

  “他们就那么站着，就那么看着我。其中有一个孩子问：‘老师，您还回来吗？’”王忠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转身把门关上，在屋里想了一会儿，给爱人发消息说：‘我不回去了。’”

  2024年4月，王忠带队参加灵寿县中小学生田径运动会。受访单位供图

  为了这件事，爱人和他闹了半个月别扭。

  他的坚守结出了硕果。多年来，陈庄中学从未有学生考上过本科院校。2018年，王忠带的这批30多个孩子里，有6人考上本科院校。

  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从大山里向外传开了。

  不后悔，成为大山里那道“光”

  “既然选择留下来，那就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2018年的那场高考之后，王忠越来越有信心，他说自己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

  2015年，王忠在辅导学生晨读。受访单位供图

  每天清晨，王忠准时出现在操场上，带领学生们晨练；夜幕降临，他出现在教室里，给学生们补习文化课；有的学生家离学校远，周末回不去，他就在宿舍做饭、辅导功课；有的学生家境贫困，买不起训练装备，他自掏腰包，买球鞋和运动服。

  “我知道孩子们只有努力学习、刻苦训练，才能改变命运。我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帮他们多掌握一项体育技能。”

  2022年，河北省体育局将陈庄中学设为“河北省退役运动员实习基地”——这是河北省首个专门针对退役运动员转型从教的实践基地。基地挂牌后，省市体育部门持续提供支持，为陈庄中学注入体育师资力量，也为退役运动员转型搭建平台。

  经王忠与省市相关单位联络，一位又一位冠军出现在陈庄中学。庞伟、巩立姣、史冬鹏、李梅菊、陈荣……这些孩子们以往只能在新闻里看到的体育明星，先后来此支教、开展公益指导活动。

  2018年11月，巩立姣走进陈庄中学。受访单位供图

  “我和巩立姣是同期进河北省专业队的，我跟她说：‘孩子们想看看世界冠军长什么样。’”王忠说。

  同学们亲眼见到了闪耀的体育明星，看到了山外更广阔的世界。

  借此契机，王忠和同事们不断打磨学校的体育教学大纲，定制了一套兼顾体育专项训练和文化课学习的教学方案。一大批学生考入上海体育大学、西南大学、河北体育学院等院校，还有学生在大学毕业后考回陈庄中学任教，与王忠成了同事。

  近年来，王忠有很多调动回主城区任职的机会，却始终没有离开。

  他的宿舍墙上挂着一幅字：至柔至刚，精益求道。

  “这句话和柔道相关，我理解是，为人既要锤炼刚强的风骨，也要涵养包容的柔性胸怀，两者都要修炼到位。”王忠说，“无论是面对工作还是为人处世，我都照着这个标准去做，做事讲求方法，追求精益求精。”

  这是9月4日拍摄的陈庄中学荣誉牌匾。受访单位供图

  秋风拂过大山，这一周高一新生们忙着军训，高二、高三年级迅速回归课堂。教室里，一个个今年新入职的年轻教师已经站上讲台，在这里开启教学生涯的第一课。王忠介绍，现在学校已经有了五名体育老师，有擅长短跑的，有擅长长跑的，有擅长投掷的，有擅长球类的。

  “我还是那句话，不后悔，决定留下来，就死心塌地地干。”他说。